
姐夫 Raymond 给我看他真贵的一帧旧像片,是几个小伙子在一个家庭圣诞舞会上的合影,背面用英文写着" The black seven in the M . I . D party .10thDec1940"。" Black Seven "是"七条黑汉",乍听起来挺像是部好莱坞错愕影片的片名,或是哪个异邦黑帮组织。其实都不是,那仅仅七个常常聚到通盘玩乐的后生一又友,为着好玩所起的一个称号。当晚其中有一个东谈主并不在场,因此这张像片上只好六东谈主。
这"七条黑汉"都是那时圣约翰大学的学生,但并不在合并院系,也不属合并年级,年龄上稍有散乱,但都在十八岁至二十一岁之间。

1944年的七条黑汉
据 Raymond 回忆,当晚参加这舞会的有三四十对舞伴,地点是在一位姓刘的同学家里,那位同学是那时有名的实业家刘吉生的女儿。
刘吉生是刘鸿生的胞弟,刘氏昆仲是那时在国内享有著明的民族资木家,与那时的荣宗敬、荣德生昆季并称中国实业界威信,谈判机械制造、木料、毛纺、造船等工业,开设了许多工场。解放后刘鸿生一直留在国内,直至死一火,生前有终点高的政事和社会地位。
刘吉生那时的住宅在上海法租界巨泼籁斯路上,是一幢英国维多利亚时间名堂的豪宅,共有四层,房屋面积达三千八百平素米,屋前有座典型罗马建筑气魄的庭院,庭院周围巨木参天。以其建筑范围和所具的艺术气魄而言,即使是香港首富李嘉诚在山顶的豪宅亦然可望不可即的。
凭据历史府上记录,1945年日本晓谕遵从之后,首批到达上海的友军代表好意思国陆军中将魏德迈等于下榻在刘吉生家中的。
上海解放前夜,刘吉生合家迁居外洋,解放后这幢房屋便由政府接受看成华东体裁职责者协会办公局势,以后华东文协改为中国作者协会上海分会,仍在那里办公,数年前更名为上海市作者协会。作协的机关刊物《获利》、《上海体裁》、《海上文学界》和《上海文化》的裁剪部都设在内部,因此上海的体裁职责者和体裁爱好者对这场地都该是挺熟悉的。
文革事后,我曾在这幢屋子里职责过多年,可说对内部的一砖一瓦、一针一线都颇为熟悉,因此我能辨别出这帧像片恰是在刘宅底层西厅中拍的。那间厅内部东首有一座可容五至七东谈主乐队的音乐台,乐台对面那大扇玻璃移门可以向双方推开,这么便能使西厅和近邻的大厅邻接,两厅相加的面积在两百平素米以上,范围终点于当一家中型营业性舞厅。牢记80年代某个除夜,作协举行会员联欢舞会,来了两百多东谈主,但也不见拥堵。
把话题再拉回到那帧半世纪前的旧照上。
除去 Raymond ,像片上还有一个东谈主亦然我意识的,等于左边第一个,身段较为瘦小,剪着个圆平头,咧着嘴,满面笑颜的阿谁东谈主。
此东谈主姓金,英文名字是 Jimmy ,按照那时训导学校中的常规,意识的东谈主都唤他吉好意思金或是 Jimmy King 。天然他还应该有个出死后登记户籍时所起的汉文姓名,但由于在搪塞场合中从不使用,因此的确没东谈主知谈,就连一些那时和他来住得十分密切的东谈主也不晓得,到目前天然更无从考稽了。
所能知谈的仅仅他是那"七条黑汉"中年事最大的,在拍那张照倏地应是二十一岁,那时照旧辍学离开了圣约翰大学。
对他的门第知之者也甚少。圣约翰大学是好意思国基督教圣公会在1882年来中国创办的一所概括性大学,有文、商、农、医和神学各所学院,是中国东南沿海几省中最贵族化的大学,许多政府权贵和沪上富豪都把子女送到那里去上学。学生中常有东谈主请示着告诉别东谈主,这是某府的姑娘,这又是某家的令郎……也常有东谈主在同学中孤高我方的老子或某个支属是什么什么东谈主。但吉好意思金却从未在同学中驻防先容过我方的家庭布景,只说父亲是做生意的,但按常理推测,能有经济条目上"约大"的至少也出自中产以上家庭。那时,小康东谈主家的孩子能念完中学(非贵族化的)已算是可以了。
既无煊赫的门第,也无出众的仪容,又不是篮球、足球、垒球校队中的明星,吉好意思金却能在同学和学友中有着终点在的名气,这全仗他能玩得一手挺好的爵士音乐,弦乐器、管乐器和敲击乐器透顶来得,其尤以吉他(包括夏威夷吉他和西班牙吉他)更为纯熟。
那时是珍珠港事变之后,日本戎行已进占上海的大师租界,圣约翰大学也被接受,英好意思籍熟识都被关进了敌侨聚谐和,校内的外籍熟识换成日本东谈主和德国东谈主,每年例行在交谊厅中举行的圣诞舞会也不再举办。这么,吉好意思金和他那些爱好玩奏爵士乐的一又友便失去了大有可为的契机,但中微型的家庭舞会仍旧如常举行。诚然大都舞会放音乐唱片伴舞,但如果有一支微型乐队到场伴奏则会给这个舞会增色不少。因此在吉祥夜和除夜,吉好意思金和他的乐队同伴们就会在各个"派对"之间奔跑着,在这家奏上一两个小时,立即打理乐器赶往另一家,就像评弹艺东谈主到处在"赶场子"那样。这么,便更擢升了吉好意思多在巨室年青东谈主圈里的知名度,同期也交到了更多的一又友﹣﹣尽管其中有不少是酒肉一又友。
抗战到手后,多半进内地后方去的上海东谈主复归故土。衰一火时期一度低迷的上海文娱业出现了空前兴旺的局面,酒楼、餐馆、剧场、舞厅等纷纷复业或开张,上海滩重又复原了灯红酒绿、城开不夜的繁荣局面。
开舞厅普遍的一件事等于遴聘乐队,一支乐队演奏质料的优劣,平直关系到这家舞厅的品位、声誉和营业,这意念念意念念是不言而谕的。因此,那时上海那些第一流的舞厅和夜总会如仙乐斯、百乐门等都派东谈主专程到马尼拉去花重金请来有名的菲律宾乐队到场演奏,即使一些二流舞厅如米高好意思、高士满等也都设法遴聘菲东谈主乐队,用以接管顾主,只好那些三四流的小舞厅如小都会、大宇宙和伟达等才是华东谈主乐队的驻足之处。
但在1946年近岁尾时,上海的市民都在本埠的两份大报《讲述》和《新闻报》上同期看到疏通的两侧大幅告白,内容是预报"吉好意思金大乐队"将在新仙林舞厅登场伴奏,并还宣传声威之强可称空前,因为乐队成员有十五东谈主之多,在东谈主数上远远压倒了上述总共的菲东谈主乐队。这则告白在两份大报上连登了三天,上海凡看报的东谈主的确都看到了。
那时,宽裕东谈主家的子弟玩一些泰西乐器是件漂后玩意儿,不但可以自娱,还可以在 party 中出出锋头,也容易受到女孩子们的心疼,在不少场合中更会受到同阶级小伙子们的顾惜致使嫉妒。但如果着实"下海"去当专科乐手,即东谈主们所说的"洋琴鬼",那等于另一趟事了。那时"洋琴鬼"的社会地位是很低下的,尽管上海有不少巨室子弟狂热地真贵哈雷·杰姆斯( Harry James )、汤好意思·杜赛( Tommy Dorsey )和亚狄·肖( Artie Shaw )等"洋琴鬼",但对我方身边的"洋琴鬼"从骨子上如故瞧不起的,都以为当"洋琴鬼"的除去吹打除外,所颖慧的仅仅酗酒和与舞女、女乐们厮混。
以吉好意思金的家庭出身和他那圣约翰大学的学历,从蓝本的"票友"崇敬"下海"当了"洋琴鬼",如实是使一些意识他的东谈主感到因惑不明,有东谈主推测他这么作念是为了能出更大的风头,也有东谈主推测是由于经济原因,因为在一家大舞厅里当乐队工头应当是收入奋斗的。
但尽管感到困惑,捧场的还都会去。
新仙林舞厅坐落在江宁路近静安寺路口处,那时和西面的百乐门、东面的仙乐斯、对面的大都会合称为上海"四大舞厅",新仙林由于屋前有一大片花圃,占大地积比另处那三家都大,厅内的舞池和座位也比那三家更多。吉好意思金乐队在这里登场标识着华东谈主乐队初度干预上海的一流舞厅。而且那则告白中也并未炫耀,这支乐队如实有十五名乐手同期演奏,乐手多了,各式弦乐、管乐和敲击乐的乐器便愈加都全,在声势暖热氛上同那些菲东谈主乐队比较,已占了压倒上风。那些乐手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有的还在大学里读书,演奏时间也许不足那些菲东谈主乐手来得娴熟,但都有着股芳华的干劲,在这少量上是很能诱导那些年龄相仿的后生男女的。因此自从这支"大"乐队登场以来,新仙林的生意一直旺盛不衰,每到周末和沐日,茶舞和晚舞都要不休临时添加座位,舞池中常会挤得水泄欠亨,就像脚下的一些迪斯科舞厅那样,但舞客仍是冉冉赓续而来。
到夏日时,(中国)抢庄牛牛官方app下载在室外拉起彩灯开夜花圃,既能乘凉喝冷饮,又能舞蹈听音乐,所费也不算摧残,这么天然来得更多。
我等于在这段期间心仪识吉好意思金的,并不光为去舞蹈或摆"测字摊",这支乐队中有一位姓周的西班牙吉他手和一位姓陶的饱读手是我中学里的同学,我和其他东谈主相同,都是为了捧场而去那里的。
1947年,新仙林又划分举办了好意思国和拉丁舞种的比赛。不少文娱性小报的记者到场采访报谈,这就更使吉好意思金乐队的申明大噪。
其中取得吉特巴舞冠军的是一双姓宋的兄妹,那位妹妹以后在上海法政学院中成为我的同窗,但未毕业便去了香港。我到香港后,曾在一些上海东谈主的圈子中访问她的下跌,但却无东谈主解析。
到1948到底时,解放斗争已近尾声,上海的不少钞票者纷纷去了外洋,舞榭歌台等文娱业渐渐萧索下来,吉好意思金乐队虽还在新仙林中伴奏,但已盛况不再了。
1952年,上海取缔营业性舞厅,菲东谈主乐队陆续离沪,吉好意思金也从此随风飞舞,只神话他成亲生了女儿,配头是个那时给上海丝绸公司拍出口服装告白的模特儿,但不几年便仳离了。到1958年时,神话他未婚去了安徽,据说是看成社会无业闲暇东谈主员遣送到何处去从事服务的。
再听到他的音讯已是二十多年之后了。80年代中期,江苏电视台将我的长篇纪实演义《伴飞》改编拍摄成电视集结剧,我到南京去看脚本,在落成不久的金陵饭馆大堂理财处办理入罢手续时,听到有东谈主在背面唤我,回头看去,蓝本是那位当过吉他手的周姓同学,从文革运转后便没再见过面,只神话他也受到冲击。此处未必相遇天然甚为欢娱,先问起那位姓陶的同学。他告诉我那东谈主已在文革中死一火了,接着他又告诉我,我方是参加一个老年爵士乐队受聘到这家饭馆的顶层旋转餐厅中来演奏的,这支乐队的工头等于吉好意思金。
当晚我便到顶层餐厅去就餐,在乐队运转演奏前,同学引我去见吉好意思金。我见到的已不再是三十多年前站在新仙林乐台上阿谁衣饰昭彰、神采高涨的年青东谈主,而是头发染得过分乌黑,满脸皱纹,瘦小而显得干瘪的老者。我能详情,他已完全不牢记我了,但却温柔地拉着我双手,说我比当年并无多大转换。在情绪和口吻中含带着些恭维的意味,我预想也许是因为那时能住进金陵饭馆的东谈主并不是许多的起因。
那时我因写稿而有了些薄名,因此在进餐时,这家饭馆的餐饮部司理过来向我作了自我先容。据他说,这支乐队恰是他组织起来的。饭馆落成之初,他以为顶层餐厅中最佳能有一支乐队演奏,这么能擢升餐厅的品位和诱导更多顾主。他探听到在安徽马鞍山市有一位退休老东谈主是畴前上海有名的爵士乐手,便挑升赶到那里去请他"出山",这么便由吉好意思金召集了几位当年的一又友和同业,建造起了这支六东谈主老年爵士乐队。据那位司理说,有了乐队之后,生意如实好了不少,还常有香港和北好意思回归省亲的东谈主专程到这里来吃饭和听乐队演奏,问起来都是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期从上海到外洋去的东谈主,大都是意识或知谈吉好意思金的。
这支乐队奏的的确全是40年代的异邦流行"金曲"。我点了一首《我常常追赶彩虹》(《 I ' m alawys chasing rainbows 》)。这首乐曲是凭据波兰乐圣肖邦的钢琴协奏曲改编的,旋律十分优好意思,但不知是何原因,这些年来,不管在上海,在香港,在好意思国,在电台节目或卡拉 OK 碟片中都莫得听到过。
我独坐在餐桌边,迟缓地喝着茶,听着那宛如洋洋纚纚般的音乐旋律,回忆着我方的少年和后生时光。转瞬之间,已有若干个岁月从咱们身边流畴前了。对面乐台上的这支爵士乐队已被冠上了"老年"的称号。正和上海和平饭馆的那支乐队相同,正因是"老年",智商诱导来更多顾主。东谈主,老是容易受敬爱心驱使的,中国东谈主、异邦东谈主都是如斯。
那回我在南京呆了三天,但莫得契机再到阿谁顶层餐厅中去进餐。离开饭馆前,急促找那位同学谈了个别,没再见到吉好意思金。
两年后,我在上海神话吉好意思金乐队飘摇到上海的衡山宾馆去演奏了,那位姓周的同学除不息当吉他手外,还兼任男低音歌手,专唱异邦怀旧金曲和乡山歌曲。再不久,又神话吉好意思金因腹黑病突发死一火,群龙无首,这支乐队立地便驱散了。
又过了两年,那位姓周的同学也因脑溢血白费死一火。
1994岁首的某天,我在香港嘉禾电影制片公司里,同那家公司的副总裁、著名专栏作者蔡澜兄谈天,他提及很想拍摄一部态状上海老年爵士乐队的故事片,问我是否熟悉这方面的题材。我告诉他,在沪港两地以写看成业的东谈主中,就怕不会有东谈主比我更熟悉这题材了。于是两东谈主便津津隽永地究诘起来,况兼议定由我编剧,他当监制,到时再找一位高水准的导演,拍成部别开生面的音乐艺术故事片,天然同期也得提防贸易性和可看性。
为了确保脚本能通过和投拍,那时还约定由我定出个驻防提纲,交给公司的雇主和艺术部门究诘,免得以后反复修改,崎岖费时。
我接受了这提出,但那时我正应约在香港寰宇典籍有限公司写一部联系从上海去的香港大毒枭李裁法的长篇纪实演义《毒枭》,并需要在当年的香港国际书展之前出书。这么,那篇电影提纲便拖了好几个月才完成,这便错失了时机,因为香港的电影商场已运转走向低迷,况兼赶快滑坡,电影制片商们透顶选拔极为审慎的立场,嘉禾虽是香港最大的制片公司,但也不例外。这么,摄制这部电影的算计便舍弃起来了。
制作电影的算计搁浅了,但构念念和提纲却都有了。于是,我回到了写演义的本行上,凭据提纲写成一部长篇演义,起名为《爵士之恋》,交给《香港经济日报》副刊连载后,1995年由香港王冠出书社出书。福建省的大型期刊《海峡》1996年第一期也全文转载。
有看到这部拙作的一又友问我:"你书中的阿谁主东谈主公金彼得是不所以吉好意思金看成原型来塑造的?"
我的复兴是:其中有一部分他的影子,比喻家庭布景和学历是疏通的,某一部分阅历也疏通,侥幸也有疏通之处,但大部分的阅历和侥幸却采自其他东谈主或是由我虚拟的。此外,吉好意思金看成一位爵士乐手在本领上也许比书中的金彼得高妙,但他并不具备金彼得所具有的谈德田地和东谈主格力量,因此决弗成简便地料定金彼得的原型是什么东谈主,应当是个组合体。
但我也得承认,在我写那本书时,目前曾不啻一次出现过吉好意思金的身影﹣﹣从畴前到目前的:一个精神昂扬、神采高涨的小伙子和一个窘迫衰老而又强作欢颜的老者。
《 Time wait for no one 》(《时光不待东谈主》),我也想起了这首歌曲,那是首旋律优好意思的慢华尔兹舞曲,是吉好意思金大乐队在新仙林舞厅中常常奏的。

孙树棻,1933年1月10日生于上海,别号树棻。祖籍浙江绍兴,出身银行世家牛牛游戏中国2026世界杯官网,其后家境中落。1954年毕业于华东政法学院政法系。历任熟识,中国作协上海分会专科作者、第五届理事。1993年移居香港,成为香港摆脱写稿主谈主与报刊专栏作者。1963年运转发表作品。1982年加入中国作者协会。著有长篇演义《姑苏春》、《伴飞》、《毒枭》等,中篇演义《半夜千里》获上海市首届体裁作品奖。晚年专述海上旧事,著有《上海旧事:终末的玛祖卡》、《权门旧梦》等。2005年9月2日病逝于上海,享年73岁。